夏日的蝉鸣声里,我总想起老屋后那棵歪脖子槐树。树干上布满青苔,树冠却总是把斑驳的光影投在奶奶的蓝布围裙上。那年我七岁,第一次跟着奶奶学放风筝,线轴在掌心转了三圈才敢松手,结果风筝像醉汉似的歪歪扭扭飞向槐树。
奶奶从竹篮里掏出块麦芽糖,用草茎咬断糖丝:"风筝要顺着风跑,就像人得顺着心意活。"她粗糙的手掌包住我的小手,带着我在田埂上狂奔。风掠过麦浪时,我忽然发现奶奶的蓝布围裙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只笨拙的蝴蝶。线轴滚到草丛里,我们蹲在地上捡了半天,奶奶的围裙角沾满露水。
秋收后的傍晚,奶奶教我糊风筝纸。她用竹篾编出骨架,裁开旧棉被做里衬,我总把浆糊抹得满脸都是。有次棉絮粘进眼睛,奶奶用嘴吹了吹:"疼就哭,哭完继续糊。"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细碎的星光,让我想起小时候发烧,她整夜用湿毛巾给我擦手心。
腊月里寒风呼啸,我偷偷把新做的燕子风筝挂在门框上。除夕守岁时,奶奶突然说:"明天去放风筝吧。"我们裹着棉袍出门,发现院里的雪地上留着两串脚印,歪歪扭扭一直通向老槐树。奶奶指着树杈间挂着的旧风筝说:"它飞了二十年,该让新风筝接替了。"
现在每当我看见天际掠过的风筝,总会想起那个雪夜。奶奶的蓝布围裙早已褪成灰白,但教我放风筝的掌心温度,永远留在记忆的风筝线上。原来真正的飞翔,是把心意系在风筝尾巴上,顺着风的方向,也顺着时光的弧度,慢慢走成一道温暖的弧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