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我跟着父亲和母亲踏上了去祖坟的山路。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被露水打湿,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声响,像极了童年时爷爷讲过的那些故事里,亡灵们走过的声音。
父亲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个褪色的竹编供盒,里面整齐码放着三支白菊、两盏红烛和一包糯米糕。这些供品是奶奶生前最爱的组合,她总说清明要带"三白两红",象征天地人三才的平衡。母亲突然驻足,从挎包里掏出块油纸包着的艾草糕,这是她特意从外婆家带来的,说是要给墓碑前的小动物们。我望着她鬓角新添的银丝,忽然想起去年清明她在这里哭得晕倒时,也是这样固执地要给墓碑放两串风铃。
转过第七道山梁,终于望见那座被野杜鹃覆盖的土丘。祖父的墓碑在杂草丛中若隐若现,碑文上的"清正廉明"四个字被苔藓侵蚀得模糊不清。父亲掏出小铲开始清理,铁锹与石块相碰的叮当声惊起几只山雀。我蹲下身,发现石缝里竟嵌着半片发黄的报纸,展开竟是1998年抗洪抢险的报道,祖父的名字赫然在列。记忆突然鲜活起来——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,他背着沙袋蹚过齐腰深的洪水,军装裤脚结着冰碴,却坚持要护住村口的老槐树。
供品摆上石台时,母亲突然指着供品盒的夹层说:"你爷爷当年总把家书藏在这里。"掀开盖子,泛黄的信纸上还留着铅笔画的简笔画:歪歪扭扭的房屋旁画着戴草帽的工人,旁边写着"给囡囡的春天礼物"。原来祖父在建筑队工作期间,每月都会把工钱换成纸币塞进盒里,给我买布娃娃和铅笔。这些信件被父亲珍藏了二十多年,直到去年整理遗物时才被发现。
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时,表弟带着堂妹们跑来。孩子们用树枝在坟前搭起纸牌屋,把糯米糕掰成小块喂山雀。五岁的小堂妹突然仰头问:"太爷爷会吃这些吗?"母亲蹲下来,指着供品盒里新买的巧克力说:"太爷爷最疼你,他肯定把巧克力藏起来,等下给你变出来。"孩子们咯咯笑着,把风铃系在松枝上,叮咚声惊醒了沉睡的杜鹃花。
下山时,父亲突然说:"你奶奶临终前托我转告,说她现在每天都能看见老槐树开花。"山风掠过耳畔,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供品总比人数多一个位置。那些散落在墓前的纸钱,或许正化作春日的云霞,轻轻覆盖着每个未说出口的思念。供盒里的艾草糕在背包里渐渐变凉,却比记忆中更甜——原来死亡不是句点,而是把故事折成纸飞机,让山风代为传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