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织出细碎的银网。我蜷缩在病床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毛巾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般疼痛。母亲端着药碗站在床边,她围裙上沾着面粉,发梢还挂着厨房的蒸汽,却把最温热的汤药吹到滚烫才递到我唇边。
幼年时我总爱趴在厨房门框上偷看母亲揉面团。她布满茧子的手在面团里翻飞,像指挥着看不见的军队,案板上的面粉簌簌飘落,在晨光中织成细雪。五岁那年我执意要学,结果把面团捏成了歪七扭八的怪物,母亲却把烤得金黄的"失败品"全塞进我嘴里:"你看,每个不完美都是独一无二的形状。"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她偷偷把真正的面团放进烤箱,自己却啃着烤焦的边角。
初二那年冬天特别冷,我总在课间缩在教室角落搓手。母亲把织了一半的灰格子围巾拆了重织,每天清晨把织到一半的毛线团塞进我书包。直到有次数学测验考砸,我赌气把围巾扔进垃圾桶。母亲默默捡起线团,在台灯下重新穿起针线,织到一半时突然停下:"你看,线头缠住了。"她轻轻抽开线团,露出我掉落的一缕头发,"原来你更需要围巾。"那天起,我的书包里总带着松紧适度的灰格子围巾,线头永远在织到第三圈时被仔细修剪。
高考前夜暴雨倾盆,我发着高烧写模拟卷。母亲用酒精棉擦拭我滚烫的掌心,背着我穿过积水的街道去诊所。急诊室里,她把我裹在带着薰衣草味的毯子里,自己蹲在墙角用手机手电筒照明,就着微光帮我整理错题本。凌晨三点走出医院时,她发梢滴着水,却把保温桶里的鸡汤分成两份,自己捧着最冷的那份:"喝完我们回家,你还有两套卷子要模拟。"
大学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,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单。我蹲在竹竿旁卷起裤管,发现她脚踝处有块硬币大小的疤痕——那是年轻时在面粉厂搬运时被机器绞伤的。她笑着用夹子夹起被角:"当年你爸说晒被子要翻面,我就记得要晒够七七四十九天。"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突然从围裙口袋掏出个褪色的毛线团,"这是当年没织完的围巾,现在补上最后一针。"
此刻我望着床头柜上那盏旧台灯,灯罩上还留着母亲用毛线绣的歪扭花朵。她总说爱是看得见的,比如冬夜里永远温热的被窝,雨天准时出现的伞柄,考试前书页里夹着的银杏叶书签。而我现在才懂得,那些藏在生活褶皱里的温柔,那些看似平常的细节,都是母亲用时光织就的网,将我轻轻兜住。就像此刻她轻轻掖被角时,我触到她掌心的茧,突然明白这双手曾托起过多少个这样的夜晚。
月光渐渐西斜,药效让我的困意漫上来。母亲在床边坐下,把织了一半的深蓝色围巾摊开在膝头。我望着她眼角的细纹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教我认字时,总说"爱"字是上面一个"友",下面一个"心"。此刻我终于读懂,母亲用半生时光为我写就的,正是这样一笔一画,将"友"与"心"永远连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