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斜地穿过纱帘,在深褐色的书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那些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木质纹理里,还嵌着去年深秋时我亲手插的银杏叶,金黄的叶片在书脊间蜷缩成小船的形状。这间十平米的小书房,是我与时光对话的密室,也是所有故事生长的土壤。
书桌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,左上角永远摆着半杯凉透的茉莉花茶。青瓷杯沿残留的唇印,是昨夜读到《浮生六记》时太入神留下的痕迹。抽屉里藏着三十八支不同颜色的钢笔,每支笔都对应着某段特别的文字记忆:蓝色是初二那年写诗获奖的激动,红色是高三冲刺时抄录的《离骚》,而这支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笔,是去年生日父亲从苏州带回来的,笔帽上刻着"文心雕龙"四个字。
书架如绿色的山脉向四面延展,两千余册书在层叠的木格中错落有致。最上层是泛黄的线装书,从《芥子园画谱》到《天工开物》,每本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。中间区域是正在阅读的书籍,书脊朝外排列成波浪形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最触目惊心的是角落那排贴着"禁入"标签的旧书,泛潮的纸页间夹着母亲年轻时的剪报,1998年的《申报》上,她穿着碎花裙站在弄堂口的照片,笑容比油墨还鲜艳。
午后阳光最炽烈时,我会把藤椅搬到飘窗边。褪色的蓝布窗帘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对面居民楼晾晒的腊肠。这里成了观察世界的瞭望台,看楼下梧桐树影在水泥地上跳踢踏舞,看外卖骑手在斑马线画出流动的色块,看对面阳台的绿萝攀着竹竿生长。去年冬天,我在窗台养了盆虹之玉,如今它已经长成小小的翡翠球,在暖气片烘烤的干燥空气里依然倔强地开花。
书柜深处有个暗格,锁着三本贴满便签的笔记本。最上面那本记满小学时画的蜡笔画,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写着"给二十年后的自己"。中间本子是初中开始写的长篇小说草稿,某页还粘着被咖啡渍晕开的银杏书签。最底下的铁盒装着泛黄的奖状和信件,2009年区作文比赛二等奖的烫金字已经有些模糊,而那张手写的生日贺卡上,表姐用铅笔写着"书房是你的诺亚方舟"。
梅雨季来临时,书房会变成另一个世界。木地板渗出深褐色的纹路,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宣纸的气息。我会取出那套未拆封的文房四宝,看墨块在砚台里化作浓稠的云海。去年冬至,我在红纸上写"岁末清供",用洒金宣抄录《小窗幽记》,墨迹未干就被寒潮冻住,像凝固的琥珀。如今那张纸压在镇纸下,与窗外的冰凌一起折射着六棱形的阳光。
深夜的台灯下,书页翻动声与键盘敲击声交织成独特的韵律。书桌右下角的计时器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,墙上的世界地图还缺着北欧三国的拼图。我合上电脑时,发现《追忆似水年华》的封底多了行铅笔小字:"成为自己故事里的主要角色"。台历翻到四月十七日,是母亲忌日,书柜最底层的相册里,她抱着襁褓中的我站在书房门口,背景是尚未挂齐的"悬梁刺股"书法。
暮色漫进窗棂时,我会把新买的《说文解字》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。那些横竖撇捺的笔画,在台灯下像等待破译的密码。书架最顶端的地球仪微微倾斜,指向童年时住过的老弄堂方向。此刻书房的每个角落都在呼吸:窗台上的薄荷在晚风里舒展,书签上的银杏叶飘向未知的远方,而泛黄的书页间,还夹着去年春天捡到的四叶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