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卷起最后一片枯叶时,庭院里那株老梅悄然绽放。细碎的花瓣在霜色中舒展,像被月光淬炼过的银箔,又似水墨晕染的淡青。枝干虬曲如苍龙探爪,虬结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的冰凌,在暮色中泛着幽幽冷光。这株梅树是祖父亲手种下的,如今已亭亭如盖,每年冬末都要为整个院落披上素白轻纱。
梅花的绽放总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决绝。深褐色的枝条在隆冬时节就显露出遒劲的骨相,细密的裂纹中渗出琥珀色的树脂,仿佛将百年风霜都凝成琥珀。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那些蜷缩在暗处的花苞便开始颤抖,先是花萼微微颤动,继而整个花蕾如婴儿初醒般舒展腰肢。最动人的是初绽时的姿态——花瓣如蝶翼般层层次第舒展,最外层的两片始终保持着欲开未开的姿态,像少女紧抿的唇角,又似文人笔下欲言又止的墨痕。
这种坚韧的品格在江南文人的血脉里流淌了千年。王冕在九里山中画梅,将墨色凝成寒枝冷蕊,笔锋转折间皆是傲骨。陆游在沈园折梅相赠,花瓣飘落处溅墨成诗,红酥手与寒梅共谱离愁。最令人动容的是文天祥狱中作《正气歌》,虽身陷囹圄,却以"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"的浩然之气,将梅花的精神升华为民族气节的象征。这些穿越时空的墨香,至今仍在江南园林的漏窗间流转。
现代都市的玻璃幕墙下,梅花的意象正被重新诠释。苏州博物馆的庭院里,贝聿铭设计的片石假山与梅花相映成趣,几何线条勾勒出的梅枝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。科技园区的研发中心前,年轻工程师们将梅花图案镌刻在服务器铭牌上,让冷硬的金属也染上清雅。去年除夕,我在视频通话里看见武汉方舱医院的窗台上,护士们用输液管扎成梅花造型,塑料管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,仿佛冰封的江面上绽放的睡莲。
暮色渐浓,老梅的枝头已缀满星子般的花朵。祖父说这株梅树见证过他年轻时在战火中护送家谱的惊心动魄,也经历过改革开放后老宅拆迁的悲欢离合。此刻晚风掠过梅枝,抖落几片带着冰晶的花瓣,轻轻覆在祖父布满皱纹的手背上。这抹素白穿越时空的对话里,我忽然懂得:梅花从不单独绽放,它总与松竹为伴,与冰雪相守,与人间烟火共生。那些在寒风中依然选择盛放的生命,终将在某个春天,把冰雪淬炼成整个世界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