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房子的木窗棂在暮色中投下细密的阴影,我蹲在门槛边擦拭青苔斑驳的台阶,忽然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樟脑味。这味道像根无形的线,瞬间将记忆的闸门掀开,三十年前的蝉鸣裹挟着旧时光扑面而来。
那年我八岁,父亲在建筑工地摔断了腿。母亲每天清晨五点就起身,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搁在织针上,起身去煤炉前添柴。她的蓝布围裙总是沾着经年的炭灰,可那双手在晨光中翻飞时,织毛衣的竹针会泛起细碎的银光。我总趴在竹椅边看母亲织毛衣,她右手的食指关节因常年握针而微微变形,像一片被岁月压弯的竹叶。有次我伸手去碰她织针上的毛线团,她笑着往我手心塞了个芝麻糖,糖纸上的金粉在阳光下闪烁,像撒了一手星星。
记忆中最温暖的场景是厨房里的烟火气。母亲用铁锅炖红烧肉时,会特意把砂锅端到八仙桌中央。她总说"趁热吃才香",可自己总最后一个动筷子。油星在铁锅里噼啪作响,她戴着胶皮手套翻炒的动作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。有次我偷尝她掌心的酱汁,辣得直吐舌头,她却笑着用围裙擦掉我嘴角的油渍:"慢点吃,小心烫着舌头。"那双手掌纹里嵌着细密的油垢,却永远温热如春日的溪水。
十二岁那年的冬夜格外寒冷。我发高烧说胡话,母亲背着我往诊所跑。她裹着厚重的棉袄,却把最里面的夹袄穿在我身上。路过结冰的河面时,我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混着北风呜咽,后背能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。诊所的煤油灯亮起时,她正用酒精棉球擦拭我滚烫的额头,手指冻得通红却坚持要给我敷冰袋。那晚她蜷在诊所的长椅上睡着,手里还攥着给我买糖葫芦的硬币。
去年清明给父亲扫墓时,我在老宅阁楼发现了一口樟木箱。褪色的红绸布里裹着半幅织到一半的毛衣,竹针上缠着母亲留下的字条:"等囡囡考上大学再织完。"箱底压着泛黄的病历本,最新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三个月,诊断书上"肺癌晚期"几个字被母亲用红笔重重划了圈。窗外的玉兰花正在凋谢,花瓣落在她织了一半的毛衣上,像时光撒下的细碎盐粒。
此刻我站在老房子的院墙前,夕阳正把母亲的雕像镀成金色。她右手抚着心口,左手虚握着竹针,石像上的樟脑味比记忆中更浓烈。风掠过庭院时,我仿佛又看见她踮着脚尖在织毛衣,阳光穿过她鬓角的白发,在竹针上织出经年的年轮。那些被岁月磨出茧子的手,那些沾着油烟与药香的掌纹,终究化作老房子梁柱间最顽固的刻痕,在时光的剥蚀中愈发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