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穿透纱窗,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我趴在老槐树的树荫下,看蚂蚁们排着队搬运面包屑,忽然听见屋檐下传来银铃般的笑声。那是隔壁小满在教新搬来的邻居小孩捉迷藏,她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,举着半截粉笔在泥地上画圈圈。这样的画面像被装进玻璃罐的标本,在记忆里永远闪着琥珀色的光。
秋千架是村口最热闹的角落。每当夕阳把云朵染成橘红色,就能看见几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在秋千上荡得老高。我总爱把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,看它们被风吹得簌簌摇晃。记得有一次秋千突然卡在半空,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小满却像只灵巧的燕子,顺着秋千的弧度翻了个跟头,从横杆上滑下来时还笑得前仰后合。后来这个花环被做成标本,挂在老屋梁下,每当雨季发霉的木头发出吱呀声,就仿佛还能听见银铃般的笑声。
稻田里的水渠是夏天的天然乐园。我和伙伴们光着脚丫蹚进水里,看蝌蚪排着队游向芦苇丛。阿婆总说水鬼最爱捉穿堂风,我们就把破草帽倒扣在岸边,屏住呼吸数着涟漪扩散的圈数。有次发现水底藏着个玻璃瓶,里面泡着几片枯黄的荷叶,像沉在时光里的信笺。我们轮流用草茎吹着气泡,看它们载着水草漂向下游,仿佛把整个夏天都装进了瓶子里。
暮色四合时,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支起露天电影。幕布是张褪色的蓝布,放映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我总把凉席铺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,看孙悟空腾云驾雾时把草叶都惊得摇晃。记得某个暴雨突至的夜晚,电影散场时发现凉鞋不知何时被冲进了水沟,却还是和伙伴们光着脚踩着水花往家跑,裤脚沾满泥浆也不觉得冷。那些年我们坐在田埂上分食一包水果糖,看银幕上的英雄们替我们打败妖魔。
腊月的雪总是下得突然。我们裹着奶奶纳的棉袄冲出家门,雪地上立刻绽开朵朵梅花——那是用树枝蘸着雪泥画的笑脸。堆雪人时总要把最大的雪球当肚子,找红纽扣当眼睛。有次堆完雪人却忘了给它戴帽子,结果第二天发现雪人被野猫啃了一半,我们却笑得在雪地里打滚。最难忘的是偷摘柿子时被狗追,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,回家后却把最甜的柿子塞给路过的阿婆。
如今站在城市高楼的玻璃幕墙前,总会在黄昏时分想起那些散落的时光。老槐树的年轮里藏着蝉蜕,水渠边的芦苇还摇曳着旧时的风,而那些用草茎吹散的气泡,早已化作银河里的星子。偶尔经过儿童公园,看见孩子们在秋千架上荡起彩色的风,恍惚间又看见扎羊角辫的小满,正举着粉笔在夕阳里画圈圈。原来童年不是某个具体的季节,而是生命最初绽放的花期,是时光长河里永不褪色的琥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