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,蝉鸣声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。二十年前的家乡像本泛黄的线装书,每一页都浸染着稻花香和泥土的气息。那时的河湾里总漂浮着几片荷叶,蜻蜓点水时溅起的水珠会惊醒趴在芦苇丛里的白鹭。老槐树下的石磨盘上,常有阿婆们坐在树荫里捶打棉被,细碎的阳光透过枝桠在她们银白的发丝上跳跃。
春分时节的赶集是家乡最热闹的盛事。天还没大亮,石板路上就传来竹筐与扁担碰撞的清脆声响。货郎挑着挑子挨家挨户送针线、纽扣,红漆木箱里码着新蒸的艾草团子。镇东头的豆腐坊总在清晨三点就升起炊烟,石磨与豆子碰撞的节奏能传到三里外的晒谷场。孩子们攥着零钱在摊位间穿梭,竹编的蚱蜢笼、泥塑的蟾蜍、染着蓝印花布的布老虎,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物件至今仍保存在我的樟木箱底。
夏夜里河边的纳凉棚是天然的戏台。老戏班子用竹竿挑着煤油灯,咿咿呀呀的昆曲混着河水的呜咽。王木匠家的小孙子总抱着竹蜻蜓追着戏台跑,他的草鞋踩过青苔斑驳的台阶,惊醒了石缝里打盹的壁虎。月光漫过晒谷场上的石碾,照见张铁匠铺里未淬火的铁块,映着李裁缝绷紧的布尺,也映出赵寡妇家窗棂后晃动的身影——那是她教女儿认字的油灯。
秋收后的晒谷场会变成临时戏台。晒谷机轰隆隆转着,把稻谷的清香碾成细碎的云。孩子们用稻草扎成马,在打谷机转动的阴影里赛跑。王铁匠的儿子阿宝总把铁锹当马鞭,他额角的汗珠和铁屑混在一起,在夕阳下闪着金光。最晚收工的货郎会送来一葫芦桂花酿,老人们就着稻梗饭,听张木匠讲前清年间发大水的故事。
冬天的雪落得特别厚,压弯了老槐树的枝桠。祠堂前的石狮子上总堆着雪人,红漆剥落处露出灰白的石缝。私塾先生戴着铜边眼镜,用戒尺敲打青砖地面,教孩子们念"之乎者也"。教室窗户糊着糊墙纸,纸页上的墨菊被北风撕出裂痕,却依然倔强地绽放。放学时孩子们踩着薄冰过河,书包里除了课本,还揣着刚从灶膛里取出的烤红薯。
二十年后的清明,我站在重建的青石板路上,看电子屏上的天气预报显示"晴"。曾经被改造成商业街的晒谷场,此刻正举办着网红奶茶店开业典礼。晒谷机的轰鸣被吸尘器取代,孩子们举着手机拍短视频,无人问津的竹蜻蜓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。唯有老槐树还在,树干上钉着"古树名木保护"的铜牌,树根处却多了块二维码标识,扫码能听虚拟导游的解说。
暮色中的河湾依然有白鹭飞起,但河面漂着塑料瓶和奶茶杯。我蹲下身掬一捧河水,指尖触到二十年前同样的鹅卵石,石缝里嵌着的野莓早已枯萎。对岸新修的健身步道亮起路灯,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星空,与记忆中的银河并无二致。卖糖画的老人坐在长椅上,电动三轮车上的保温箱里装着机械制冷的"糖画",他手艺依然娴熟,只是围观的孩子们更多是举起手机录像。
归途经过新开的图书馆,落地窗内传来孩子们朗读课文的声音。我摸出珍藏的竹蜻蜓,轻轻一抖,它竟在暮色中划出熟悉的弧线。二十年光阴在掌心化作细沙,老槐树的年轮里,既有新抽的嫩枝,也有深藏的旧叶。河水的波纹依旧荡漾,只是波光中多了几道电子屏幕的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