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的枝桠在暮色中轻轻摇晃,斑驳的树影投射在斑驳的砖墙上,那是记忆里外婆家门前的那棵树。每年清明前后,树梢总会缀满青翠欲滴的艾草,外婆总说这是天地间最纯净的绿意。去年深秋整理旧物时,我在樟木箱底翻出个青瓷碗,碗底残留的艾草汁渍还泛着微光,恍惚间又看见外婆戴着老花镜,握着我的手在青石板上揉搓面团。
第一次尝试做青团是在十二岁春天。外婆特意从城郊的菜园摘来新鲜艾草,青翠的叶片在她布满皱纹的指间翻飞。我学着她的样子把艾草剁碎,可无论剁多少次,草汁都像倔强的溪流般从指缝间溜走。外婆笑着往我手里塞了把剪刀:"小囡得学学这艾草,要顺着纹理来。"她示范时剪刀开合的节奏像在弹奏古琴,叶片应声裂开,汁液便乖乖流入石臼。我照着做时才发现,原来每片叶子背面都藏着银白的叶脉,那是自然的脉络。
面团总在第三次揉制时出问题。前两次的艾草汁要么太浓结成块,要么太淡像掺了水。外婆端来搪瓷缸递给我:"尝尝这味道。"温热的茶汤里浮着几粒枸杞,艾草的苦涩与茶香在舌尖缠绵。她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:"心急的人揉不出好面。"那天我们守着咕嘟冒泡的糯米粉,看夕阳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直到暮色四合,外婆突然抓起面团在青石板上摔打:"就像摔打自己的性子,急躁的揉剂子,急躁的做活计。"
真正让我懂得这个道理是在立夏那天。连续三天的失败让我几乎要放弃,外婆却变魔术般从竹篾笼里端出青团。蒸腾的热气中,翡翠色的团子裹着豆沙,在竹叶间泛着油润的光泽。她掰开一个递给我:"尝尝这艾草的魂。"绵密的豆沙裹着清苦的艾香,竟比春日野餐时尝过的任何点心都更让人心动。原来那些看似无用的等待,都在默默沉淀出独特的滋味。
如今每当我揉制青团,总会想起外婆手背上的老年斑,想起她教我用竹刀在面团上刻出梅枝的耐心。艾草汁染黑了无数双布满裂口的手,却让青团的香气穿越了三十年的光阴。前些日子给女儿做青团时,她突然说:"妈妈做的青团有外婆的味道。"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,恍惚间又看见那个穿着蓝布衫的老人,正握着我的手在暮色中揉搓面团,青石板上留下两串交叠的脚印。
暮春的雨丝斜斜地飘进厨房,案板上新揉的面团泛着温润的光。我忽然明白,那些被耐心浸润的时光,终会在记忆里发酵成最珍贵的滋味。就像外婆说的,艾草要经三蒸三晒才能入药,人生也需历经沉淀才能酿出醇香。当女儿把青团装进印着卡通图案的纸盒时,我悄悄往她手心塞了颗艾草种子——或许某天,她也能在某个雨后清晨,从泥土里长出记忆里那抹翡翠色的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