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晨雾还未散尽,我随旅游团踏上丹霞山南门的石阶。山脚处几株古榕垂下苍劲的枝条,在湿润的空气中划出深浅不一的绿痕。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整座山突然被染成赤色,赭红、绛紫、朱砂般的岩层在光影中流转,仿佛大地袒露着沸腾的血脉。
沿着石板路拾级而上,两侧赤壁如刀削斧劈,表面布满风化的褶皱。导游指着岩缝间倔强生长的野杜鹃说:"丹霞地貌形成于1.4亿年前的中生代,这些红色砂岩在流水侵蚀下,像年轮般层层堆叠。"我伸手触摸岩壁,粗糙的触感中带着温热,恍惚间能想象亿万年前地壳运动的剧烈震颤。转过山坳,忽见一整片崖壁上镌刻着"丹霞山"三个鎏金大字,落款是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,墨迹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行至观景台俯瞰,整座山宛如赤龙盘踞。七百多个峰林错落分布,有的如剑指苍穹,有的似屏风环列,岩壁上的"阳元石""阴元石"等奇观在云雾中若隐若现。导游讲述着丹霞山与道教文化的渊源,说山腰的"元阳洞"曾是仙人炼丹之地,洞壁上残留的朱砂痕迹至今未褪。正说得入神,一阵山风掠过,卷起几片枫叶飘落在我肩头,叶脉在阳光下透出淡金色的纹路,与赤色山体构成奇妙的色彩对峙。
徒步至后山时,云雾突然浓得化不开。沿着羊肠小道穿行,忽见前方出现一片野生桃林。粉白的花瓣随风飘散,落在赭红色的岩隙间,像给山体铺了层薄纱。有位老者坐在溪边垂钓,竹竿上系着的红绸与桃枝上的露珠相映成趣。他告诉我丹霞山是红军长征途中的重要休整地,溪水曾见证过战士们煮食的篝火。说话间,上游漂来几片红叶,在水面打着旋儿,恍若当年战士们传递的密令。
傍晚登临"玉女峰"观景台,夕阳将云霞烧得通红。远处的"金鸡岭"轮廓逐渐模糊,山间传来悠扬的客家山歌。导游指着天际线说:"看那道金红色的光带,是丹霞山特有的'佛光',每年冬至都能看到。"我望着天际渐次亮起的灯火,忽然明白这座山为何能成为地理课本上的经典案例——它不仅是自然造物的杰作,更是人文与地质共同书写的史诗。岩层间的每一道裂痕都在诉说时光的故事,而红军标语上斑驳的"苏维埃"字样,则让这抹赤色有了更深邃的内涵。
归途的缆车里,夕阳将玻璃幕墙映成血色。邻座女孩在手机上搜索着丹霞山的知识卡片,屏幕蓝光与窗外暮色交织成奇异的画框。我想起徐霞客当年在此"数日登临不厌"的专注,想起红军战士在密林中传递的火种,想起那些被风霜侵蚀却始终挺立的岩柱。丹霞山的美,或许正在于它将地质的壮阔与人文的厚重熔铸成同一座山,让每个驻足者都能在赤色岩壁上,看见自己与历史共振的倒影。